孙娜,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。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演艺有限公司一级演员,本科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。中宣部首批“青年文化英才”,全国戏曲青年领军人才,第十四届全国青联委员,河北省“拔尖人才”,河北省文化名家“宣传思想文化青年英才”,河北省“巾帼建功标兵”等。领衔剧目:《宝莲灯》《窦娥冤》《花木兰》《天竺传奇》《白蛇传》《李慧娘》《蝴蝶杯》《打神告庙》《孟姜女·寻夫》《潘金莲》《当家哥哥当家嫂》《甜水湾》《同心圆》《好南关》《荷花淀》等。
梆子余韵绕过窗棂,练功场的光影里,孙娜正站在半人高的桌台上,后背悬空,腰腹发力,下腰成一道平直的弧线。稍一失神,便是头朝地的倒栽,可她指尖微扣,腰腹收紧,心里默数着数,耗够功夫,才缓缓起身——这不是舞台表演,是她数十年练功日常里,最寻常的一个片段。 平转卧鱼,水袖翻飞,这个在练功场上与失衡对峙、与疼痛抗衡的河北梆子演员,最初的梦想却是成为一个歌星。十二岁那年,一张印着“唱歌”二字的招生简章,误打误撞,为孙娜叩开了戏曲的大门。没有预想中的抵触,没有梦想落差的怅然,这个爱唱卡拉OK的姑娘,听着高亢激越的家乡戏曲,忽然觉得,这份与唱歌同源的热爱,或许本就藏着命中注定的羁绊。 命中注定的缘分,也裹着刺骨的苦。戏行开范儿,“抻大筋”是每个学戏人都躲不过的关。压腿、踢腿,每走一步都带着揪痛。老师压着她的腿揉筋,力道下去时,疼得浑身发抖,哇哇大叫,也从未动过退堂鼓——她性子犟,认定的事,便要做到极致。
河北梆子《打神告庙》饰敫桂英
这份倔强,陪孙娜走过了“双行当”并行的沉淀岁月。十四岁入河北省艺术学校,因身段与嗓音俱佳,她被定为闺门旦、刀马旦双跨双行当培养。当同窗们还在午休的暖阳里酣睡,她赶完勤工俭学的活计,为自己加练双跨的功课,飞奔回宿舍,灌下一瓶凉水,眯上五分钟,便又攥着道具,折返课堂。跑场、踢枪,那些落下的刀马旦功课,那些没跟上的闺门旦身段,她都凭着一股韧劲,在无人问津的午后,一遍又一遍打磨,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娴熟自如,每一个身段都藏着韵味。台下的千锤百炼,让她在台上对每一个角色的诠释,都有了入骨的细腻与精准。
孙娜的舞台,不乏悲剧色彩浓重的女性角色,窦娥、孟姜女、敫桂英、杜十娘,一个个鲜活的形象,从她的眉眼间、唱腔里走来。她从不会简单复刻角色,而是先沉下心,揣摩人物的社会背景、家庭地位、性格年岁,将不同境遇下的悲壮、愤怒、凄惨,揉进角色里,以己之心,演彼之苦。饰演这些角色时,她的内心始终沉甸甸的,而河北梆子高亢激昂的特质,成了她情绪的出口,那些藏在心底的积压,都借着唱腔的呐喊、情绪的爆发,尽数释放,台上台下,情绪相融,动人心弦。
河北梆子《白蛇传》饰白素贞
在她的演绎里,不同的悲剧角色,有着截然不同的表达肌理,而《打神告庙》《窦娥冤·法场》《孟姜女·寻夫》,更是她舞台功力的极致体现。《打神告庙》的精髓,全在做工,水袖功翩跹灵动,平转卧云、上桌下桌的软毯功行云流水,水袖花翻飞间,将人物的悲戚与愤懑藏于一招一式,尽显旦角身段的精妙;《窦娥冤·法场》则是另一种考验,双手被缚于身后,所有肢体表演的辅助都被剥离,唯有凭面部的微表情、眼神的精准传递,以及字正腔圆的念白、荡气回肠的唱腔打动观众,观众的目光聚于一点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唱词,都容不得半分敷衍;《孟姜女·寻夫》更是将做工与唱功熔于一炉,是真正的综合考验。寻夫路上的风雨雷电、跋山涉水,皆以戏曲特有的技术技巧呈现,架腰包的身段利落洒脱,将行路的艰辛刻画得淋漓尽致;而当孟姜女见得丈夫白骨,与魂魄相见却被迫分离时,所有的技巧又归于情感,念白的悲切、唱腔的凄婉,将生离死别的痛演绎得撕心裂肺,戏曲的虚拟化艺术,在这一刻有了最动人的表达。
河北梆子《孟姜女·寻夫》饰孟姜女
数十年磨一剑,终得梅花香。2025年,孙娜凭着《打神告庙》《窦娥冤·法场》《孟姜女·寻夫》三折戏,一举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。这份戏剧界的至高荣誉,是对她数十年坚守与磨炼的最好褒奖,是台下无数汗水、无数伤痛凝练成的台上荣光。而这份荣光的背后,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对舞台的敬畏,是梨园人代代相传“戏比天大”的中国戏剧精神。 戏行有云,上场如上战场,救场如救火(也就是梨园人口中的“钻锅”),便是这份敬畏最真切的写照。孙娜曾在一次排练中,与同伴对武戏时不慎磕伤眼睛,片刻间,眼睛便肿成一条缝。彼时,前面的文戏刚结束,中场休息十分钟后,还有整整一小时的武戏待演,而这正是最后的合成阶段,乐队、舞美、演员,几十号人、五六个工种的台前幕后工作者,都已各就各位,她若退场,所有人连日的付出,都将付诸东流。那一刻,身体的疼痛仿佛都已消散,她只想着,不能让大家白等。她半闭着受伤的眼睛,凭着肌肉记忆与舞台功底,咬牙完成了整整一小时的武戏,一招一式,未有半分懈怠。直到曲终人散,她才捂着眼睛,匆匆赶往医院。 这样的坚守,在梨园界从不罕见。武行演员翻跟头时不慎折了大筋,哪怕腿已不听使唤,忍着钻心剧痛,也要坚持演完戏份,才一瘸一拐走下台;同行们无论身体多不适,只要能站稳,便绝不会轻易离场。 暮色漫过练功场时,她偶尔会对着镜子发怔。不是台上悲怆泣血的窦娥,也不是英武坚强的花木兰,褪去华服、素面朝天的孙娜,二十余年从艺光阴,她的生活单调得像一幅素墨画,家和单位两点一线,没有多余的爱好,没有热闹的消遣。看电影时,会下意识记下演员的神态,琢磨着如何融入自己的表演;刷综艺时,会从细碎的片段里汲取养分,藏进日后的人物塑造里;就连刷牙洗漱时,也会忽然入戏,对着镜子,眉眼间便染上了戏里人的悲喜,不知不觉,泪水便湿了衣襟。
河北梆子《宝莲灯》饰三圣母
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热爱,也曾被迷茫裹挟。孙娜熬过了“抻大筋”的痛,扛过了“双行当”的难,耗过了数十年的枯燥,却发现,自己一直坚守的河北梆子,在快节奏的当下,竟成了许多人眼中“可有可无”的点缀。她曾在无人处自问,这一切是否值得,可指尖触到戏服的瞬间,所有的迷茫都有了答案——她守的从来不是一碗戏饭,而是燕赵大地的风骨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韵,更是刻在心底的一份不忘初心的执念。 于是,她褪去舞台上的浓妆华服,走出灯火璀璨的剧场,钻进公园的小亭子里。借用一组简单的音箱,为晨练的老人们清唱河北梆子唱段,老人们拍手叫好,喊着“再来一段”,她便笑着,再开口,梆子声里,藏着最真切的温情。她也会走进校园课堂,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拆解身段,讲解戏曲里的门道——古代的门闩如何开合,水袖的起落藏着怎样的情绪,她把晦涩的戏曲知识,揉进通俗的讲解里,把梆子戏的古韵,传递给每一个驻足倾听的人。
河北梆子《花木兰》饰花木兰
有人问她,成角到底要经历什么?孙娜不曾直言,只是在练功房的灯光下,又一次站上桌台,下腰、发力,身影在光影里舒展,像一株在岁月里倔强生长的植物。那些不为人知的痛,那些咬牙坚持的瞬间,那些单调枯燥的日常,那些默默传承的时光,都是答案。 梆子声起,燕赵风骨长存。孙娜的从艺生涯,是与河北梆子相守,在坚守中传承、在传承中坚守的故事。数十年光阴,磨一剑,守一韵,把自己的热爱与执着,都唱进了梆子声里,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戏曲文化,一笔一画,刻进了岁月的肌理里。 戏未散,韵未绝,孙娜的坚守还在继续;梆子的余音,仍将在燕赵大地上,久久回荡。